第一七三回 肆淫虐嬖宠擅权 怀忠愤阉人聚议

  话说成帝素体强健,平日生性好色,后宫妃妾甚多,自从赵飞燕、合德入宫,姊妹专宠十余年,自己无子,却偏不许她人生子。一闻后宫某人怀孕,某人生产,定要将她杀害。成帝又甘心受制,自绝其种,以致继嗣中绝。也是汉室将亡,天生妖孽,当日民间燕啄王孙之谣,果然应验。

  先是宫人中有姓曹名宫者,乃官婢曹晓之女,为中宫史。

  当日汉宫中宫人甚多,凡未得进幸者,不免抑郁无聊,便自择合意之人,假作夫妇,历久遂成为一种习惯,名为对食。曹宫在宫日久,与官婢道房做了对食。元延元年,曹宫忽被成帝看中,召入侍寝,便将其事告知道房。过了数月,其母曹晓入宫,来看其女,忽见曹宫腹大,问是何故。曹宫答道:“得蒙主上宠幸,怀孕在身。”曹晓闻言,暗自欢喜,嘱咐女儿,须要保重。主上无子,汝若生下一男,不愁不享富贵。曹宫听说,口中不语,心中却想到赵氏姊妹十分妒忌,知我有子,未必相容。

  将来吉凶如何,只好听诸天命而已。

  及十月期足,曹宫便就掖庭牛官舍中分娩,果然产一男孩,掖庭令知是成帝所生,派有侍婢六人前来侍候,一面报知成帝。

  读者试思,成帝多年无子,如今闻说得子,虽然其母微贱,总是自己骨血,自应将他养育成人,谁知他做事竟出人意料之外。

  曹宫生子才过二三日,忽有中黄门田客捧着成帝手诏到了掖庭,那手诏系用绿色绸匣装贮,封口盖有御史中丞樱田客将手诏交与掖庭管狱狱丞籍武,籍武开读手诏,其中写道:“取牛官令舍妇人及新生小儿并婢六人,尽置曝室狱中,勿问此儿是男是女,以及何人所生。”籍武见了手诏,不知原由,只得依言行事,遂遣人接取曹宫母子与侍婢等一律安置狱中。曹宫到了狱中,心知不妙,又见籍武并不向她动问,自己又不便直说,遂想得一法,对着籍武示意道:“我儿胞衣,须要好好收藏,狱丞汝知得此是何等儿子?”原来籍武先并不知是成帝之子,只因诏书命他勿问,所以不敢开口。今闻曹宫言语,已悟其意,便命手下人等好生将她看待。

  曹宫母子在狱中过了三日,外面并无动静,以为侥幸保得性命了。不料到了第三日,又遇中黄门田客到来,手持木简,交与籍武。说道:“此系主上手诏,问儿死未?命汝即将答辞写在木简背面。”籍武接过一看,不觉大惊,只得据实写道:“儿现在未死。”写毕仍交田客带去。籍武暗想天下竟有此等事,真令人万想不到,籍武正在想得出神,不消片刻,田客却又到来,对籍武道:“主上与昭仪见了足下答辞,一同大怒,命我前来问汝,何故不将儿杀却?”籍武见说叩头流泪答道:“不杀儿,自知当死,杀之也是死罪。”说罢,便写成一个表章,托田客代奏。大意是说陛下现在未有继嗣,子无贵贱,惟望留意。田客持了表章,匆匆而去。

  此奏既上。不久田客复来,说道:“有诏命中黄门王舜今夜初更时候,在东交掖门等候,汝可将儿交与王舜。”籍武心想:“我表章上去,未知能否见听。今忽来取此儿,到底是何用意?料想田客必然知道。”遂私问田客道:“主上见我表章,意思如何?”田客答道:“主上不发一言,但睁起双目,望着不动。”籍武听说,也不知成帝听从与否,只得依照诏中言语,当晚将儿交与王舜抱去。

  原来赵合德闻知曹宫生儿,定要置之死地,成帝无如之何。

  后来见了籍武奏章,也觉心动,便暗命王舜将儿抱去抚养。王舜奉命将儿安置一处,择定官婢曹弃为乳母,命她好生抚养,将来必有重赏,但须小心秘密,勿使他人得知。此时儿生才有七八日,曹宫闻说调书来取其儿,不敢违抗,只得痛哭一场,任其抱去。从此曹宫独自坐在狱中,忆念其子,不知此去是死是活,真是度日如年,好容易过了三日,并无消息。

  曹宫正在胡思乱想,准知田客又奉诏到来,早有人报知籍武。籍武出外迎接,望见田客,仍旧捧着绿色绸匣,上面也贴着御史中丞印花封口。籍武拆开一看,中间放着手诏。中有小匣一个,包封甚密。手诏写道:“着籍武匣国内物件并手书交与狱中妇人,亲自监视她服下此药。”籍武看罢,又打开小匣,见是丸药两个,薄纸一张,上面写道:“告伟能努力饮此药,不想再得入宫,汝当自知。”原来伟能便是曹宫别字。籍武见书,果了半晌,只得携匣入内,交与曹宫。

  曹宫读毕手书,又见丸药,一时冤愤填胸,不禁大言道:“果然不出我之所料,她姊妹二人要想专擅天下,害我无辜惨死。我死尚不足惜,我儿乃是主上所生,额上有发像孝元皇帝。

  如今我儿,不知何在,想也被她杀害。”曹宫说到此处,一阵心酸,泪如雨下,又搓着两手说道:“如何能使太后得闻此事?”籍武在旁见了,也替她不平,无奈自己毫无权力救她,只得默然不语。曹宫自知走投无路,便恶狠狠将丸药一并吞下,不消片刻,一命呜呼。籍武叹口气,遣人将她收拾,并打发田客回去复命。尚有伺候曹宫婢女六人在狱不到数日,也被赵合德遣人唤入,对她们说道:“我知汝等无罪,但事已至此,只得委屈汝等,还是自杀,还是要人动手,一听汝便。”六人闻言,料得不免,便一齐答应道:“情愿自杀。”合德遂遣宦官仍将六人押回曝室狱中,六人到狱,将合德言语告知籍武,便取出带来,一齐自缢而死。籍武见了愈加愤叹,忽想起合德擅杀婢女,主上恐尚不知。因疑到先前赐与曹宫之药,未必非合德假传诏书,我若不奏明,将来主上闻知,反要归罪于我,遂将曹宫并婢女身死情形,写一表章,奏闻成帝。成帝见奏,默然无语。

  合德虽毒死曹宫,逼杀侍婢,只因小儿尚在,心中仍不足意,又遗心腹人四处查访,竟被查出下落,便逼成帝写一手诏,命宫长李南将儿取至。其时张弃抚养此儿才十一日,闻道诏书来取,不敢违拗,便将儿交与李南抱去。谁料自从一去之后,不见回来,也无从查问消息。不消说得,自然是被合德杀死。

  当日后宫又有一位美人姓许,住在上林涿沐馆,素得成帝爱幸,展被召到饰室中居住,大约一年必召二三次,每次留住数月或半年,皆瞒着飞燕、合德二人,不使得知。到了元延二年,许美人怀孕生下一子。成帝闻信甚喜,使中黄门靳严带同医生并产后药物,送到许美人处,令其安心调养。此时赵飞燕姊妹尚未知得。成帝心想她姊妹二人耳目众多,终久不能隐瞒,索性自行告知。此番许美人生子,不比前次曹宫,料她也无话说,于是十分高兴,来向合德说明。谁知不说尚可,此一说又若出一场大祸。

  赵合德闻说许美人生子,顿然变色,对成帝道:“常骗我说是由中宫来,果由中宫来,许美人何从生儿?如今许氏有子,竟要立她为后了。”说罢双手自向胸膛乱筑,又立起身来,将头望着四处乱撞,不论是门是壁是柱,拚命撞去。左右侍婢于客子、王偏、臧兼等见了急上前将合德抱住,扶到床上卧下。

  合德哪肯干休,后由床上滚下地来,一边大哭,一边说道:“现在将我如何安置?我要回去罢了。”

  成帝见合德一连撒泼,心中虽然气恼,却不敢发作,口中只说道:“我好意告诉与她,她反无故发怒,真不可解。”正当此时,左右进上御膳。合德不肯进食,成帝也就不食。合德瞅了成帝一眼,说道:“陛下自己如此,何故不食?陛下常言誓不负汝,今美人有子,岂非自背前约?”成帝答道:“我是约明,因为赵氏之故,不立许氏,使天下无再出赵氏之上者,汝可勿忧。”合德听了,方才止住啼哭,渐息怒气。过了数日,合德又逼着成帝写成一书,用绿囊装贮,唤到中黄门靳严嘱咐:“汝将此书交与许美人阅看,许美人当有物件交汝,汝可带来,放在饰室中门帘之南。”靳严奉命将书来见许美人。许美人看罢来书,便将所生之儿,放在一个苇叶编成小箱内,用绳缚好,又另写回书一封,一并交与靳严。靳严捧了苇箱,并复书回来,依言放在饰室帘南,便自退下。

  成帝正与合德一同坐在饰室,于客子、王偏、臧兼等均侍立一旁,成帝望见靳严持物到来,便命于客子上前,解开箱上所缚之绳。于客子动手解绳,尚未解开。成帝忽想起此事不可使旁人看见,遂命于客子、王偏、臧兼等一齐退出,亲手将门闭上。此时只有成帝与合德二人在内,也不知他所作何事,众侍婢等不免纷纷拟议。过了片刻,成帝开门,唤进于客子等三人,令他仍旧将箱缚好,并用绿色绸匣装着手诏,一并推放屏风东边,传到中黄门吴恭捧了苇箱绸匣,交咐掖庭狱丞籍武。

  籍武见手诏上写道:“箱中有死儿埋僻处,勿令人知。”不觉吃了一惊,便也猜到几分,却不敢开口动问,只得拣了狱内楼墙旁边。掘开一坎,将儿埋下。

  籍武亲见此两次之事,虽然与他无干,心中却也气愤不过。

  一日正在闲坐,忽报掖庭令吾丘遵到来,籍武迎人,二人闲谈数语。吾丘遵四顾无人,遂走近前来,附着籍武耳边说道:“掖庭官吏多与赵昭仪通同一气:无可与语。我今特来寻汝,有话告知。据我所见,掖庭中得蒙主上御幸生有儿女者,都被昭仪杀害,莫想得活,更有被逼服药堕胎者不计其数。我心中实属不平,意欲与汝一同出头告发,但赵氏姊妹举动残忍,轻易将人族诛,我无子并无顾虑,事若不成,不过一死。汝现有子,谅必惧祸,敢于此事否?”籍武闻言,正合其意,自然赞成。

  吾丘遵不禁大喜。未知二人如何告发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