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

  ○避讳  古今避讳之事,杂见诸书,今漫集数条于此,以备考览。  盖殷以前,尚质不讳名,至周始讳,然犹不尽讳。如穆王名满,定王时有王孙满之类。至秦始皇讳政,乃呼正月为征月,《史记·年表》作端月。卢生曰:“不敢端言其过。”秦颁端正法度日“端直”。皆避政字。

  汉高祖讳邦,旧史以邦为国。惠帝讳盈,《史记》以万盈数作满数。文帝讳恒,以恒山为常山。景帝讳启,《史记》微子启作微子开,《汉书》启母石作开母石。武帝讳彻,以彻侯为通侯,蒯彻为蒯通。宣帝讳询,以荀卿为孙卿。元帝讳?,以?氏为盛氏。光武讳秀,以秀才为茂才。明帝讳庄,以老、庄为老、严,庄助为严助,卞庄为卞严。殇帝讳隆,以隆虑为林虑。安帝父讳庆,以庆氏为贺氏。

  魏武帝讳操,以杜操为杜度。蜀后主讳宗,以孟宗为孟仁。晋景帝讳师,以师保为保傅,京师为京都。文帝讳昭,以昭穆为韶穆,昭君为明君,《三国志》韦昭为韦耀。愍帝讳业,以建业为建康。康帝讳岳,以邓岳为邓岱,山岳为山岱。齐太祖讳道成,师道渊但言师渊。梁武帝小名阿练,子孙皆呼练为白绢。隋文帝父讳忠,凡郎中皆去中字,侍中为侍内,中书为内史,殿中侍御为殿内侍御,置侍郎不置侍中,置御史大夫不置中丞,以侍书御史代之,中庐为次庐。至唐又避太子讳,亦以中郎为旅贲郎将,中书舍人为内舍人。炀帝讳广,以广乐为长乐,广陵为江都。  唐世祖讳丙,故以景字代之,如景科、景令,景子之类,是也。唐祖讳虎,凡言虎,率改为猛兽,或为武,如武贲、武林之类。李延寿作《南北史》,易石虎为石季龙,韩擒虎为韩擒。高祖讳渊,赵文渊为文深,凡渊字尽改为泉。刘渊为元海,戴渊为戴若思。太宗讳世民,《唐史》凡言世,皆曰“代”,民,皆曰“人”,如?人、治人、生人、富人侯之类。民部曰“户部”。高宗讳治,凡言治皆曰“理”,如“至理之主,不代出者”,章怀避当时讳也。陆贽曰:“与理同道罔不兴”,“胁从罔理”。韩文《策问》:“尧、舜垂衣裳而天下理”,又“无为而理者,其舜也欤”。睿宗讳旦,张仁?改仁愿。玄宗讳隆基,太一君基、臣基,并改为其字。隆州为阆中,隆康为普康,隆龛为崇龛,隆山郡为仁寿郡。代宗讳豫,以豫章为钟陵,苏预改名源明,以薯蓣为薯及山药。德宗讳适,改括州为处州。宪宗讳纯,淳州改为栾州,韦纯改名贯之,之纯改名处厚,王纯改名绍,陆纯改名质,柳淳改名灌,严纯改名休复,李行纯改名行谌,崔纯亮改名行范,程纯改名弘,冯纯敏改名约。穆宗讳恒,以恒山为常山。敬宗讳弘,徐弘敏改名有功。郑涵避文宗旧讳,改名氵?。武宗讳炎,贾炎改名嵩。宣宗讳忱,韦谌改名损,穆谌改名仁裕。

  梁太祖父烈祖名诚,遂改城曰“墙”。晋高祖讳敬塘,析敬字为文氏、苟氏,至汉乃复旧。至本朝避翼祖讳,复析为文、为苟。  本朝高宗讳构,避嫌名者,仍其字更其音者,勾涛是也;加金字,钩光祖是也;加丝字,纟句纺是也;加草头者,苟谌是也;改为句字者,句思是也;增勾龙者,如渊是也;勾龙去上一字者,大渊是也。已上,皆臣下避君讳也。

  吴太子讳和,以和兴为嘉兴。唐高宗太子弘,为武后所鸩,追尊为孝敬帝,庙曰义宗,弘文馆改为昭文,弘农县为恒农,韦弘机但为机。李含光本姓弘,易为李,曲阿弘氏易为洪,温彦弘遂以大雅字行。晋以毗陵封东海王世子毗,以毗陵为晋陵。唐避章怀太子贤讳,改集贤为崇文馆之类,皆避太子之讳也。

  吕后讳雉,《封禅书》谓“野鸡夜ず”。武后讳?(音照),以诏书为制书,鲍照为鲍昭。改懿德太子重照为重润,刘思照为思昭。简文郑后讳阿春,以《春秋》为《阳秋》,富春为富阳,蕲春为蕲阳。此避后讳也。

  元后父讳禁,以禁中为省中。武后父讳华,以华州为太州。韦仁约避武后家讳,改名元忠。窦怀贞避韦后家讳,而以字行。刘穆之避王后家讳,以宪祖字行,后复避桓温母讳,遂称小字武生。虞茂避穆后母讳,改名预。本朝章宪太后父讳通,尝改通直郎为同直郎,通州为崇州,通判为同判,通进司为承进司,通奉为中奉,通事舍人为宣事舍人。至明道间,遂复旧。此则避后家讳也。

  钱王Α,以石榴为金樱,改刘氏为金氏。杨行密据扬州,州人呼蜜为蜂糖。赵避石勒讳,以罗勒为兰香。高祖父名诚,以武成王为武明王,武成县为武义县。羊祜为荆州,州人呼户曹为辞曹之类,皆避国主、诸侯讳也。

  《诗》、《书》则不讳。若文王讳昌,而箕子陈《洪范》曰:“使羞其行,而邦其昌。”厉王讳胡,而宣王时,《诗》曰:“胡不相畏”,“胡为虺蜴”,“胡然厉矣”。《周礼》有“昌本之俎”,《诗》有“?发之咏。”《大诰》“弗弃基”,不讳后稷弃字。孔子父叔梁纥,而《春秋》书臧孙纥。成王讳诵,而“吉甫作诵”之句,正在其时,是也。

  庙中则不讳。《周颂》祀文、武之乐歌,《雍》曰:“克昌厥后”,《噫嘻》曰:“骏发尔私”,是也。

  临文则不讳。鲁庄公名同,而《春秋》书同盟。襄公名午,而书陈侯午卒。僖公名申,书戊申。定公名宋,书宋人、宋仲几。

  《汉书·纪》,元封诏书有启母石之言。《刑法志》:“建三典以刑邦国”与“万邦作孚”。韦孟诗:“总齐群邦”,皆不避高祖讳。

  魏太祖名操,而陈思王有“造日”之句。曹志,植之子,奏议云:“干植不强。”

  三国吴时,有“言功以权成”,盖斥孙权之名。《南史》有“宁逢五虎”及“虎视”之语,则虎字亦不尽避。

  韩文公《潮州上表》云:“朝廷治平日久。”曰:“政治少懈。”曰:“巍巍治功。”曰:“君臣相戒,以致至治。”《举张行素》曰:“文学治行众所推。”亦不避高宗之讳。又《袁州上表》曰:“显荣频烦。”《举韦头》曰:“显映班序。”柳文《乐曲》曰:“羲和显耀乘清芬。”皆不尽避中宗之讳。韩《贺即位表》曰:“以和万民。”亦不讳民字,如此类甚多。

  胡翼之侍讲延英日,讲《乾卦》元、亨、利、贞,上为动色,徐曰:“临文不讳。”伊川讲南容三复白圭,内侍告曰:“容字,上旧名也。”不听。讲毕曰:“昔仁宗时,宫嫔谓正月为初月,饼之蒸者为炊,天下以为非。嫌名、旧名,请勿讳。”

  邦、国有不讳者。襄王名郑,而郑不改封。至于出居其国,使者告于秦、晋曰:“鄙在郑地。”受晋文公朝,而郑伯传。汉和帝名肇,而郡有京兆,是也。

  嫌名则有避有不避者。韩退之《辩讳》:“桓公名白,传有五皓之称;厉王名长,琴有修短之目。不闻谓布帛为布皓,肾肠为肾修。汉武名彻,不闻讳车辙之辙。”然《史记·天官书》:“谓之车通”,此非讳车辙之辙乎?若晋康帝名岳,邓岳改名为岳,此则不讳嫌名也。  二名不偏讳。唐太宗名世民,在位日,戴胄、唐俭为民部尚书,虞世南、李世?皆不避。至高宗时,改民部为户部。世南已卒,世?去世字。或云:“卒哭乃讳。”

  避讳而易字者。按《东观汉记》云:“惠帝讳盈之字,曰满;文帝讳恒之字,曰常;光武讳秀之字,曰茂”云云。盖当时避讳,改为某字,之者变也。如卦变爻曰之也。

  本朝真宗讳恒,音胡登切。若阙其下画,则为恒,又犯徽宗旁讳。后遂并恒字不用,而易为常,正用前例也。  淮南王安,避父讳长,故淮南书,凡言长悉曰修。王羲之父讳正,故每书正月为初月,或作一月,余则以政字代之。王舒除会稽内史,以祖讳会,以会稽为郐稽。司马迁以父讳谈,《史记》中,赵谈为赵同子,张孟谈为孟同。范哗父名泰,《后汉书》,郭泰为郭太。李翱祖父名楚今,故为文皆以今为兹。杜甫父名闲,故杜诗无闲字。苏子瞻祖名序,故以序为叙,或改作引。曾鲁公父名会,故避之者,以勘会为勘当。蔡京父名准,改平准务为平货务。此皆士大夫自避家讳也。  《史记·李斯传》言“宦者韩谈”,则谈字不能尽避。《汉书·爰盎传》有“上益庄”之文,《郑当时传》有“郑庄千里不赍粮”之类。此不能尽避也。

  范晔为太子詹事,以父名泰,固辞,朝议不许。唐窦曾授中书舍人,以父名至忠,不受。议者以音同字别,乃就职。韦聿迁秘书郎,以父嫌名,换司议郎。柳公绰迁吏部尚书,以祖讳,换左丞。李涵父名少康,为太子少傅,吕渭劾之。本朝吕希纯,以父名公著,而辞著作郎。富郑公父名言,而不辞右正言。韩亿绛、缜,家讳保枢,皆为枢密而不避。此除官有避、不避也。

  至若后唐,郭崇韬父名弘,以弘文馆为崇文馆。建隆间,慕容彦钊、吴廷祚,皆拜使相。而钊父名章,廷祚父名璋,制麻中为改“同为中书门下平章事”为“二品”。绍兴中,沈守约、汤进之二丞相,父皆名举,于是改提举书局为提领。此则朝廷为臣下避家讳也。

  元稹以阳城驿与杨道州名同,更之曰避贤驿,且作诗以记之,白乐天和之云:“荆人爱羊祜,户曹改为词,一字不忍道,况兼姓呼之。”是也。郑诚过郢州浩然亭,谓贤者名不可斥,更名孟亭。歙有任?寺、任?村,以任所游之地故也。虞藩为刺史日,更为任公寺、任公村。此则后人避前贤名也。

  至有君臣同名者。襄王名郑,卫成公与之同时,亦名郑。卫侯讳恶,其臣有石恶。宋武帝名裕,褚叔度、王敬弘,皆名裕之;谢景仁、张茂度皆名裕。宋明帝名?,王景文亦名?。唐玄宗名隆基,刘子玄名知几。

  又有父子、祖孙同名者。周康王名钊,生子瑕是为昭王。宋明帝名?,其子后废帝亦名昱。魏献文名弘,其子孝文名宏。声虽相近,而字犹异也。若周厉王名胡,而僖王名胡齐。蔡文侯、昭侯,相去五世,皆名中。魏安同父名屈,同之子亦名屈。襄阳有《处士罗君墓志》曰:“君讳靖,父靖,学优不仕。”此尤为可罪也。

  若桓玄,呼父温曰清,此不足责。若韩愈,不避仲卿,又何耶?

  朱温之父名诚,以其类戌字,司天监上言,请改戊己之戊为武字,此全无义理。如扬都士人名审,沈氏与书,名而不姓,皆谀之者过耳。又如梁谢举闻家讳必哭,近世如赵南仲亦然,此亦不失为孝。  若唐裴德融父讳皋,高锴为礼部侍郎,典贡举。德融入试,锴曰:“伊父讳皋,而某下就试,与及第,困一生事。”后除屯田员外郎,与同除一人参右丞卢简。卢先屈前一人,使驱使官传语曰:“员外是何人下及第?偶有事,不得奉见。”裴仓遽而去。李贺以父名晋肃,终身不赴进士举,抑又甚焉。

  崔殷梦知举,吏部尚书归仁晦托弟仁泽,殷梦唯唯,至于三四。殷梦佥?色端笏曰:“某见进表,让此官矣。”仁晦始悟己姓乃殷梦家讳龟从故也。

  后唐天成中,卢文纪为工部尚书,郎中于邺参,文纪以父名嗣业,与同音,竟不见。邺忧畏太过,一夕,雉经而死。

  杨行密父名Κ,与夫同音,改文散诸大夫为大卿,御史大夫为御史大卿。至有《兴唐寺钟题志》云:“金紫光禄大,兼御史大,乃银青光禄大。”皆直去夫字,尤为可怪。

  国朝刘温叟,父名乐,终身不听丝竹,不游岱嵩。徐绩父名石,平生不用石器,遇石不践,遇桥则令人负之而过。此皆避讳不近人情者也。

  至如唐宪宗时,戎昱有诗名,京兆尹李鸾拟以女嫁之,令改其姓,昱辞焉。

  五代有石昂者,读书好学,不求仕进。节度使符习高其行,召为临淄令。习入朝,监军杨彦朗知留后。昂以公事上谒,赞者以彦朗家讳石,遂更其姓曰右昂。昂趋于庭,责彦朗曰:“内侍奈何以私害公?昂姓石,非右也。”彦朗大怒,昂即解官去。语其子曰:“吾本不欲仕乱世,果为刑人所辱。”

  宣和中,徐申干臣,自讳其名,知常州,一邑宰白事,言“已三状申府,未施行”。徐怒形于色,责之曰:“君为县宰,岂不知长吏名,乃作意相侮。”宰亦好犯上者,即大声曰:“今此事申府不报,便当申监司,否则申户部,申台,申省,申来申去,直待身死即休。”语罢,长揖而退。徐虽怒,然无以罪之。三人者,皆不肯避权贵之讳以自系其姓名。  若北齐熊安生者,将通名见徐之才、和士开,二人相对。以之才讳雄,士开讳安,乃称触触生,群公哂之。

  蔡京在相位日,权势甚盛,内外官司公移皆避其名,如京东、京西并改为畿左、畿右之类。蔡门下昂避之尤谨,并禁其家人,犯者有笞责。昂尝自误及之,家人以为言,乃举手自击其口。蔡经国闻京闽音,称京为经,乃奏乞改名纯臣。此尤可笑。

  绍圣间,安?为从官,章?为相,安见之,但称享而已。

  近世方巨山名岳。或谤其为南仲丞相幕客,赵父名方,乃改姓为万。既而又为邱山甫端明属,邱名岳,于是复改名为方山,遂指以为过焉。

  善乎胡康侯之论曰:“后世不明《春秋》之义,有以讳易人姓者,易人名者。愚者迷礼以为孝;谄者献佞以为忠。忌讳繁,名实乱,而《春秋》之法不行矣。”  ○方巨山争体统

  贾师宪淳?己酉岁为湖广总领。时方岳巨山知南康军。一日,总所纲运经从星江。押纲军卒,骄悍绎骚,市民横遭其祸者甚众。巨山大不能堪,遂擒数辈断治之。贾公闻之,移文诘问,且追本军都吏,巨山于是就判公牒云:“总领虽大,湖广之尊;南康虽微,江东列郡。当职奉天子命来牧是邦,初非总领之幕客,亦非湖广之属郡。军无纪律,骚动吾民,国有常刑,合从断遣,此守臣职也,于都吏何与焉!牒报。”贾公得牒,不胜其愤,遂申朝廷,乞行按劾,于是朝廷俾岳易邵武以避之。去郡日,有士人作大旗,书一诗以送之,曰:“秋?秋壑两般秋,湖广、江东事不侔。直到南康论体统,江西自隔两三州。”

  ○曝日

  袁安卧负暄,令儿搔背,曰:“甚快人意。”赵胜负暄风檐,候樵牧之归。故杜诗云“负暄侯樵牧”,又云“负暄近墙壁”。又《西阁曝日》云:“凛冽倦元冬,负暄嗜飞阁。”又云:“毛发且自和,肌肤潜沃若。太阳信深仁,衰气?有托。欹倾烦注眼,容易收病脚。”乐天《负日》诗云:“杲杲冬日出,照我屋南隅。负暄闭目坐,和气生肌肤。初似饮醇醪,又如蛰者苏。外融百骸畅,中适一念无。旷然忘所在,心与虚空俱。”此皆深知负暄之味者也。

  冬日可爱,真若可持献者。晁端仁尝得冷疾,无药可治,惟日中炙背乃愈。周邦彦尝有诗云:“冬曦如村酿,奇温止须臾,行行正须此,恋恋忽已无。”  余尝于南荣作小日阁,名之曰献日轩。幕以白油绢,通明虚白,盎然终日,四体融畅,不止须臾而已。适有客戏余曰:“此所谓天下都绵袄者。”相与一笑。后见何斯举《黄绵袄子歌》,序曰:“正月大雨雪,十日不已。既晴,邻舍相呼负日,曰:‘黄绵袄子出矣。’”乃知古已有此语。然王立之亦尝名日窗为大裘轩。谢无逸为赋诗曰:“小人拙生事,三冬卧无帐,忍寒东窗底,坐待朝曦上。徐徐晨光熙,稍稍血气畅,薰然四体和,恍若醉春酿。此法秘勿传,不易车百辆,君胡得此法,开轩亦东向。苏公名大裘,意岂在万丈,但观名轩心,人人如挟纩。”

  陶隐居《清异录》载开元时,高太素隐商山,起六逍遥馆,各制一铭。其三日《冬日初出》,铭曰:“折胶堕指,梦想负背,金锣腾空,映檐白醉。”楼攻愧尝取白醉二字以名阁,陈进道为赋诗,攻愧次之云:“处世难独醒,时作映檐醉。年少足裘马,安知老夫味。天梳与日帽,且复供酒事。谪居幸三适,得此更惭愧。向来六逍遥,特书见清异。君家老希夷,相求谅同气。曲身成直身,朝寒俄失记。醉中知其天,不饮乃同意。书生暂寄温,难语纯绵丽。”(洪驹父亦有《大襄轩》诗。)

  ○经验方  喉闭之疾,极速而烈。前辈传帐带散,惟白矾一味,然或时不尽验。辛丑岁,余侍亲自福建还,沿途多此证,至有阖家十余口,一夕并命者。道路萧然,行旅惴惴。及抵南浦,有老医教以用鸭嘴、胆矾研细,以酽醋调灌,归途恃以无恐,然亦未知其果神也。及先子守临汀日,钤下一老兵素愿谨,忽垂泣请告曰:“老妻苦喉闭,绝水粒者三日,命垂殆矣。”偶药笈有少许,即授之,俾如法用。次日,喜拜庭下云:“药甫下咽,即大吐,去胶痰凡数升,即瘥。”其后凡治数人,莫不立验。然胆矾难有真者,养生之家,不可不预储以备用也。

  熊胆善辟尘。试之之法,以净水一器,尘幂其上,投胆粟许,则凝尘豁然而开。以之治目障翳,极验。每以少许净水略调开,尽去筋膜尘土,入冰脑一二片,或泪痒,则加生姜粉些少,时以银筋点之,绝奇。赤眼亦可用,余家二老婢,俱以此奏效。

  辛酉夏,余足疡发于外臁,初甚微,其后浸淫。涉秋徂冬,不良于行。凡敷糁膏濯之剂,尝试略遍,痛痒杂作,大妨应酬。一日,友人俞和父见过,怪其蹒跚,举以告之。和父笑曰:“吾能三日已此疾。法当先以淡齑水涤疮口,?干;次用局方驻车丸研极细,加乳香少许,干糁之,无不立效。”遂如其说用之,数日良愈。盖驻车丸本治血痢滞下,而此疮亦由气血凝注所成。医者,意也。古人处方治疾,其出人意表如此丸。其后莫子山传治痢社僧丸,亦止是一味药,用有奇验,亦此意也。

  ○用事切当

  淳熙中,孝宗及皇太子朝上皇于德寿宫,置酒赋诗为乐,从臣皆和。周益公诗云:“一丁扶火德,三合巩皇基。”盖高宗生于大观丁亥,孝宗生于建炎丁未,光宗生于绍兴丁卯故也。阴阳家以亥、卯、未为三合,一时用事,可谓切当。

  其后杨诚斋为光宗宫僚,时宁宗已在平阳邸,其《贺寿》诗云:“祖尧父舜真千载,禹子汤孙更一家。”又云:“天意分明昌火德,诞辰三世总丁年。”盖祖益公语也。

  嘉熙己亥四月,诞皇子,告庙祀文,学士李、刘功甫当笔,内用四柱作一联云:“亥年巳月,无长蛇封豕之虞;午日丑时,有归马放牛之喜。”盖时方有蜀扰。其用事可谓中的,然或者则谓失之俳耳。  ○杨府水渠

  杨和王居殿岩日,建第清湖洪福桥,规制甚广。自居其中,旁列诸子四舍,皆极宏丽。落成之日,纵外人游观。一僧善相宅,云:“此龟形也,得水则吉,失水则凶。”时和王方被殊眷,从容闻奏,欲引湖水以环其居。思陵首肯曰:“朕无不可,第恐外庭有语,宜密速为之。”退即督濠寨兵数百,且多募民夫,夜以继昼。入自五房院,出自惠利井,蜿蜒萦绕,凡数。百丈,三昼夜即竣事。

  未几,台臣果有疏言擅灌湖水入私第,以拟宫禁者。上晓之曰:“朕南渡之初,金人退而群盗起。遂用议者羁縻之策,刻印尽封之。所有者,止淮、浙数郡耳。会诸将尽平群盗,朕因自誓,除土地外,凡府库金帛,俱置不问。故诸将有余力以给泉池园圃之费。若以平盗之功言之,虽尽以西湖赐之,曾不为过。况此役已成,惟卿容之。”言者遂止。

  既而复建杰阁,藏思陵御札,且揭上赐“风云庆会”四大字于上。盖取大龟昂首下视西湖之象,以成僧说。自此百余年间,无复火灾,人皆神之。至辛巳岁,其家舍阁于佑圣观,识者谓龟失其首,疑为不祥。次年五月,竟毁延燎潭,潭数百楹,不数刻而尽,益验毁阁之祸云。

  ○潘庭坚王实之

  庚子辛丑岁,先君子佐闽漕幕时,方壶山大琮为漕,?瞿轩王迈实之与方为年家,气谊相好。用此,实之留富沙之日多,而壶山资给亦良厚,然亦仅资一时饮博之费耳。籍中有吴宜者,王所狎也。一日,三司燕集,大合乐于公厅。吴方舞遍,实之被酒,直造舞筵,携之径去,旁若无人,一座为之愕然。壶山起谢曰:“此吾狂友王实之也。”时以为奇事。  实之,莆人。登甲科,甚有文名,落魄不羁。为正字日,因轮对,及故相擅权。理宗宣谕曰:“姑置卫王之事。”迈即抗声曰:“陛下一则曰卫王,二则曰卫王,何容保之至耶?”上怒不答,径转御屏,曰:“此狂生也。”迈后归乡里,自称“敕赐狂生”。尝有诗云:“未知死所先期死,自笑狂生老更狂。”又赋《沁园春》曰:“狂如此,更狂狂不已。”押赴琼?。

  同时富沙人紫岩潘?方庭坚,亦以豪侠闻,与实之不相下。庭坚初名公筠,后以绍岁乞灵南台神,梦有持方牛首与之,遂易名为?方。殿试第三人,跌宕不羁,傲侮一世。为福建帅司机宜文字日,醉骑黄犊,歌《离骚》于市,人以为仙。尝约同社友剧饮于南雪亭梅花下,衣皆白。既而尽去宽衣,脱帽呼啸。酒酣客散,则衣间各浓墨大书一诗于上矣。众皆不能堪。居无何,同社复置酒瀑泉亭。行令曰:“有能以瀑泉灌顶,而吟不绝口者,众拜之。”庭坚被酒豪甚,竟脱巾ヮ髻,裸立流泉之冲,且高唱《濯缨》之章。众因谬为惊叹,罗拜以为不可及,且举诗禅问答以困之,潘气略不慑,应对如流,然寒气已深入经络间矣。归即卧病而殂。既不得年,又以戏笑作孽,不自贵重,闻者惜之。庭坚才高气劲,读书五行俱下,终身不忘。作文未尝视草,尤长于古乐府。年六、七岁时,尝和人诗云:“竹才生便直,梅到死犹香。”识者已知其不永。其论巴陵一疏,至今人能诵之,以此终身坎坛焉。刘潜夫志其墓云:“公论如元气兮,入人之肝脾。有一时之荣辱兮,有千载之是非。昔在有周兮,观孟津之师。于扣马之谏兮,曰抉而去之。彼八百国之同兮,不能止一士之异。呜呼!此所谓世教兮,所谓民彝。”正谓此也。

  余少侍先君子,皆尝识之,转眼今五十年矣。